故人离去，都是要“做七”的。

　　今天，是棋圣聂卫平的“头七”。按照民间的传统说法，这一天，逝去的人魂魄会回家看看，最后告个别。

　　聂卫平的第一个家是在沈阳，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但他对这里的记忆曾经是一片空白。一岁的时候，他随工作调动的父母去了北京，从此，故乡成了他乡。

　　再回来，已经是离开四十多年后，距今三十年前。

1996年记者董熳采访聂卫平时工作照

1996年，他跟自己的好友，时任辽宁棋院院长的围棋名宿蒋锋透露了想回沈阳寻根的想法。蒋院长义气担当，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地。6月17日，老聂去韩国参加比赛前，特意先在沈阳停了一脚。

　　当时我正担任体育记者，偶然得知这一消息，马上联系蒋院长。于是，在陪同老聂寻根的一干人等中，又混进来我这么个好事者。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老聂的母亲沙平女士曾任沈阳机床三厂厂长。老聂就是在厂区内度过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婴幼儿阶段。为此，蒋院长还特意请来了老聂母亲当年的同事、曾任该厂工会主席的王秀臣老人为我们作向导。

　　那次寻根，老聂的心情其实挺郁闷，随行的人心里也不好受。从王秀臣老人口中得知，厂子刚刚宣布破产倒闭，现在正处于清算阶段。一行人走在厂区内，这个曾拥有数千人的大厂，已经门庭冷落。

　　在老人的指引下，大家来到一幢已然陈旧的老建筑前，老人告诉聂卫平，这就是你母亲当年办公的地方，你就出生在二楼西南角那间屋子里，是一名日本医生为你接生的。

　　想当初，老聂与母亲就住在这里，老聂父亲在东北机械管理局当领导，忙得天天不着家，每到周末才能阖家团聚。

　　或许是为了缓解一下压抑的气氛，王秀臣老人还饶有兴致地回忆起老聂母亲沙厂长当年的一些往事。

　　当年，参与杀害李兆麟烈士的一名国民党特务就潜伏在厂内，公安部门经过详细侦察，准备在晚上11时统一收网，对已经掌握的所有潜伏特务一网打尽。为了不打草惊蛇，得先把这家伙稳住，这个任务就落在沙厂长身上——

　　从下午开始，老聂母亲就把对方找到办公室谈工作，下班后又拉着他去吃晚饭，饭后继续扯闲篇，不知不觉就拖到了晚上10点多。特务感觉有点不正常，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找借口想溜。沙厂长灵机一动，又请他上楼看看还在襁褓中的老聂（准确地说是小聂），接着又是家长里短婆婆妈妈一通输出。当时钟可算敲响了11下，公安人员破门而入……

　　老人讲得眉飞色舞，老聂听得目瞪口呆。

　　在空旷的厂区前后左右转了个把多小时，一行人回到休息室，老聂习惯性地在一张棋牌桌前坐下，我也出于职业习惯赶紧在对面拽了一把椅子——当然不是为了对弈。我这臭棋篓子给棋圣提鞋都不配。

　　简单而又礼貌的寒暄过后，接下来的问题就开始直戮肺管子了。当时聂棋圣与中国第一个围棋世界冠军马晓春的关系相当微妙，棋坛这段“兄弟阋墙”今天一定得让他说个明白；身为国家队总教练的老聂又私下收了常昊为个人弟子，引起其他年轻队员质疑，这事无论如何也得解释清楚……

　　面对我的肆无忌惮，旁边宅心仁厚的蒋锋院长都坐不住了，几次打岔想把话题旁引。但聂老——这个时候我必须得这么尊称他了——却完全不把我这个年轻记者的孟浪视为忤逆，主动把话题扯回来，见招拆招侃侃而谈一副云淡风轻。

　　事后，我把写成的稿件交给领导审阅，又把采访经过向他原原本本地进行了汇报。在这个过程中，坐在办公桌后的领导一直在上上下下地找什么东西。当我汇报完毕，他也终于在地上找到了他心爱的派克笔，先是改了几处标点符号错误，再签上“发本期头题”的字样，这才煞有介事地批评道：“纯属瞎整！让人家多下不来台！”

撰稿　董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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