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3日下午三点,延吉开往沈阳的高铁上,崔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滑。
40岁,在延吉开了十五年冷面馆,这是他第一次坐高铁去沈阳看球。他把手机里的天气预报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沈阳,中雨,19到23度。
“下雨怕啥,咱延边人踢球什么时候怕过下雨。”他跟自己说。
老婆金美淑早上往他包里塞了一袋明太鱼干、两袋辣白菜,还有一件雨衣。“别光顾着喊,把雨衣穿上。”她说。
崔浩觉得老婆说得对,但他还是把延边队的红色球衣套在了最外面。那件球衣穿了六年,领口都洗得发白了,但每次延边队比赛,他都穿着。
车上全是延边球迷。有人扛着延边队的旗帜在车厢里走来走去,有人喊着加油口号,还有人从包里掏出一袋明太鱼干,挨个分发。崔浩也分到一条,嚼了两口,咸香的味道让他觉得踏实。
“沈阳老铁们准备好了没?”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准备好了!”车厢里几十号人齐声应。
崔浩没喊出声,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刚出站,就被沈阳人“截胡”了
高铁到沈阳北站的时候,雨还没停。
崔浩跟着人流往外走,心想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说。结果刚出站口,就看见一群穿红色雨衣的人举着牌子:“欢迎延边老铁!”牌子上画着沈阳故宫的大政殿和延边的金达莱,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场上是对手,场下是兄弟。”
崔浩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浓眉大眼、头发灰白的大爷就迎了上来。大爷穿件红色雨披,脸上的皱纹笑成一团,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沈阳球迷老李欢迎延边兄弟”。
“延边来的?”大爷问。
崔浩点点头。
“我是老李,沈阳球迷协会的。”大爷拍了拍崔浩的肩膀,“今天下雨,多穿点。球场外面有市集,你们先去逛逛,冷面、打糕都有,你尝尝我们沈阳的冷面跟延边有啥不一样。”
崔浩被逗笑了。沈阳冷面?那不是用芝麻酱拌的吗?跟延边冷面能比?
但他没说出口,接过老李递来的矿泉水,说了声谢谢。
老李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纸牌子,展开来,上面写着“延边加油”四个字,旁边还画了一颗红心。
“一会儿我举这个进场。”老李压低声音,眨眨眼,“别让沈阳球迷看见。”
崔浩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市集上,一袋明太鱼干交了一堆朋友
铁西体育场外面的市集,比崔浩想象的大得多。
雨棚一个接一个地搭起来,从体育场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各地辽式小吃、延边冷面、朝鲜族打糕、非遗手作、足球主题打卡点,到处都是人,甚至还有江苏球迷。雨虽然没停,但没人打伞——大家都穿着雨衣,挤在摊位前,热气腾腾的蒸汽混着雨水往上冒。
崔浩在一个卖打糕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沈阳大姐,看见他穿着延边球衣,眼睛一亮。
“延边来的?来来来,尝尝大姐的打糕,不要钱。”
崔浩还没反应过来,一块热乎乎的打糕已经塞到他手里了。他咬了一口,软糯香甜,跟延边打糕不太一样,但好吃。
“好吃不?”大姐问。
“好吃。”崔浩老实回答。
“那再拿一块。”大姐又塞了一块过来,“你们延边那个明太鱼,我可爱吃了。去年去延吉旅游,买了一堆回来。”
崔浩一听,伸手从包里掏出那袋明太鱼干递过去:“大姐,这是我从延吉带来的,你尝尝。”
大姐也不客气,撕了一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正宗!”
旁边几个沈阳球迷围过来,你一条我一条,一袋明太鱼干很快就见了底。崔浩又从包里掏出备用的那袋,干脆拆开了让大家分着吃。
“你们延边人真热情。”一个沈阳小伙子嘴里嚼着明太鱼说。
“你们沈阳人也不差。“崔浩说。
正说着,他看见老李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举着那个“延边加油”的牌子,旁边还跟着几个穿红色雨衣的沈阳球迷。老李看见崔浩,远远就喊:“兄弟,走,进场了!”
四万人合唱《大中国》,他嗓子喊哑了
铁西体育场里,四万多个座位几乎全满了。
雨还在下,但没人离开座位。看台上全是红色——红色是沈阳球迷,同时也是延边远征军。崔浩坐在客队区,周围全是穿红色球衣的延边人。他看见旁边看台上,沈阳球迷展开了一面巨大的TIFO,覆盖了东看台中心。
当那面TIFO缓缓展开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
那是《义勇军进行曲》的曲谱——770平方米的巨型TIFO,黑白相间的音符在白布上铺展开来。
崔浩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赛前演出开始了。汪正正走上球场,唱起了《嫂子颂》,那是纪念东北抗联的影视歌曲。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在雨中回荡。崔浩以前在电视上听过这首歌,但现场听完全是另一种感觉——雨水打在脸上,歌声撞在胸口上,整个人都在跟着震动。
接着,延边歌手金润吉走上球场。他穿着朝鲜族传统服饰,和延边歌舞团一起表演了《阿里郎》。客队区的延边球迷沸腾了,有人站起来跟着唱,有人挥舞着延边队的旗帜。
崔浩旁边是延边女球迷方队,穿着蓝白相间朝鲜族裙子,每人手里举着一条风干明太鱼,跟着节奏左右摇摆。崔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一个穿传统服饰的方阵,在四万人的体育场里,举着明太鱼当应援棒。
“这是我们延边的特色。”姑娘注意到崔浩的目光,笑着说,“明太鱼,延边人的魂。”
崔浩也笑了,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明太鱼干,也举了起来。
全场最高潮出现在最后。金润吉和汪正正一起走上球场,音乐响起——《大中国》。
“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
四万多人一起唱了起来。沈阳球迷唱,延边球迷也唱。红色的沈阳和延边方阵,在这一刻没有了界限。雨越下越大,但歌声更大。崔浩扯着嗓子跟着唱,唱到“家里盘着两条龙,是长江与黄河”的时候,他嗓子都哑了,但根本停不下来。
他看见了老李,举着那个“延边加油”的牌子,跟着音乐一起唱。雨水顺着老李的白头发往下淌,但他毫不在意,唱得比谁都大声。
崔浩心想,这趟沈阳,来值了。
散场后,老李又来了
比赛最终以沈阳队1比0获胜告终。
散场的时候,雨终于小了。崔浩跟着人流往外走,身上的球衣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嗓子哑了,腿也站酸了,但心里是热的。
走出体育场的时候,他又看见了老李。老李站在出口处,手里还举着那个牌子,只不过牌子上多了一行字——“延边加油,下次再来”。
“老李!”崔浩喊了一声,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老李转过头,看见是他,笑了:“咋样,沈阳还行不?”
“行。”崔浩说,“太行了。”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拿着,沈阳鸡架,带回延吉尝尝。”
崔浩接过来,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实在哑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用力握了握老李的手。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延边主场,我去找你们,你得请我吃冷面。”
崔浩使劲点了点头。
回程高铁上,他发了条消息
第二天回延吉的高铁上,崔浩把鸡架拿出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麻辣鲜香,跟延边的烧烤完全不是一个路子,但好吃。
他掏出手机,给老婆金美淑发了条消息:“明年还来。”
金美淑回了一个问号。
崔浩没回,又发了一条:“沈阳人,挺好。“
窗外的雨早停了,田野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崔浩靠着座椅,想着这三天的经历:出站口举着牌子的老李、市集上塞打糕的大姐、雨中合唱《大中国》的四万人、还有那些个举着明太鱼跳舞的姑娘。
他说,他还会来。
那时候未必有球赛,但沈阳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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