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31年到1937年，从“九一八”事变到南京大屠杀——沈阳与南京，两座英雄之城虽隔千里，却被同一段民族苦难与抗争紧紧相连。鲁迅美术学院（以下简称“鲁美”）的艺术家们以史为鉴、以证为凭，用雕塑、建筑与展陈，先后打造了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和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以艺术之笔书写下中华民族从屈辱到奋起的悲壮篇章。

　　以艺术为碑共铸中华民族最沉重的记忆

　　三月的南京，细雨蒙蒙。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以下简称“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广场上，雕塑《家破人亡》在雨中愈发凄怆——一位母亲怀抱死去的孩子，仰天长啸。雕塑的基座上的文字直抵人心：“被杀害的儿子永不再生，被活埋的丈夫永不再生，悲苦留给了被恶魔强暴的妻。苍天啊……”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广场上《家破人亡》

　　而在千里之外的沈阳，春风中仍带寒意。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广场前，“残历碑”默然矗立——日历翻展，定格在1931年9月18日，碑身密布的“弹痕”将那个改变民族命运的夜晚钉在时光里。碑旁，巨大的警世钟上，“勿忘国耻”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广场上《残历碑》

　　“这道刻在中华民族心口上的疤，不敢忘！”残历碑的设计者、91岁的鲁迅美术学院教授贺中令说，设计残历碑，就是想告诉人们：牢记历史，勿忘国耻。

　　如果说贺中令用象征主义手法完成了对苦难历史的抽象塑造，那么鲁迅美术学院艺术工程总公司设计团队则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通过《人类的浩劫》和《胜利，南京1945》两个陈列，实现了对历史真实细节的深度开掘。

　　2007年，设计团队从沈阳来到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建设工地，清一色的年轻人，关浩、贾玲、叶淑美、王丽娜、张景祥等，充满朝气。

　　当年28岁的关浩，风华正茂。“接到任务时，心里激动，但更多的是沉重。”关浩说，他在鲁美上学时，每年9月18日响起的警钟声，是他最刻骨铭心的记忆。没想到，这警世的钟声，为他日后设计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提供了创作灵感。

　　“咚——”每12秒，一张面孔消失，另一张面孔浮现。一个男人，戴眼镜，嘴唇紧抿，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仿佛临死前还在愤怒。“咚——”又一个12秒，又一张面孔，又一条生命……关浩回忆，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展厅里，反复听那12秒的钟声。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序厅

　　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序厅是整个陈列的开篇，《人类的浩劫》也是最打动人心的陈列。“设计祭奠墙时，我们因意见不统一争得面红耳赤，先后拿出多种方案，最终选定了‘12秒’创意。”关浩说。这一数据来自1937年南京大屠杀：30万同胞遇难，持续六周，换算下来，每12秒就有一位同胞惨遭杀害。团队将这一冰冷数字转化为直击心灵的空间语言——序厅正中设祭奠墙，中央花环内循环呈现遇难者肖像，每12秒钟声响起，肖像更替一次，让观众直面生命消逝的速度。

　　而档案墙，则是另一种震撼。

　　这面墙体高12米、长20.08米，共设237格，陈列着12802个档案盒。其中收录了10000份南京大屠杀遇难者档案，以及2660份幸存者档案。每一个档案盒，都承载着一个家庭的血泪记忆；每一个名字，都是对那场暴行的无声控诉。

　　“当你站在那面墙前，抬头仰望，你会发现你看到的不是档案，而是一座山——一座由苦难、记忆和证据堆成的山。”关浩说，这正是档案墙的设计初衷。

　　从2007年5月开工到12月初完成，214个日日夜夜，鲁美艺术家们不是在创作艺术品，而是在与历史对话、与亡灵共情。“每一块展板的摆放、每一束灯光的角度、每一个人物的神情，都承载着对30万遇难同胞的敬畏。”时任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馆长朱成山说。

　　以艺术的血脉将抗战精神延续

　　当《血战光华门》的硝烟遇上《露营之歌》的篝火，当杂技剧《先声》全国巡演从南京启程，一场关于铭记与传承的接力正在中国大地上演。

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里半景画《血战光华门》

　　走进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历史的惨痛令人屏息；走近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国耻与民族精神刻骨铭心。

　　在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的展厅里，一片复原的林海雪原场景让每一位参观者震撼不已。积雪覆盖的密林中，几名东北抗联战士围坐在篝火旁，手中的大刀和步枪虽然简陋，眼神却如寒星般坚定。“朔风怒吼，大雪飞扬，征马踟蹰，冷气侵人夜难眠。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这首传唱至今的《露营之歌》，写尽了抗联战士在极寒中坚持斗争的钢铁意志。

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里《露营之歌》场景

　　“鲁美的艺术家们将杨靖宇将军靠吃树皮、棉絮坚持战斗的壮烈，赵一曼烈士在狱中写下感天动地遗书的深情，一一融入展陈设计中，把东北大地上浴血奋战、不屈的抗争与呐喊真实地呈现出来。”“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原馆长范丽红告诉记者。

　　而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半景画《血战光华门》则定格了1937年12月南京保卫战中最惨烈的一幕——中国守军在光华门与日军浴血奋战。这幅由鲁迅美术学院李武、周福先等老师创作的作品，将真实的历史细节推向极致，城墙上的弹孔、将士们脸上的硝烟与血迹，倒下的旗帜和依然紧握的步枪……在弹尽粮绝的绝境中，守军将士依然拼死抵抗，用血肉之躯拖延侵略者的步伐。那不是一幅画，那是一首用生命写就的壮烈诗篇。

　　历史不能忘记，也不敢忘记，更不会忘记。从个体记忆到城市记忆，从国家记忆到世界记忆，南京大屠杀的创伤记忆经历了一条将民族伤痛转化为人类共同财富的艰辛之路，更是一条以历史之光照亮和平未来的希望之路。

　　每年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沈阳都会同步举行庄重的悼念活动。如2011年，＂从九·一八到一二·一三＂沈阳·南京两地学者学术研讨会在沈阳举行；2024年，《南京大屠杀被害同胞遇难图片展》在沈阳举办；2025年，杂技剧《先声》在沈阳上演等，两座城市遥相呼应，共同坚守着对历史的敬畏、对真相的守护、对和平的追求。

　　历史从未远去，它正以艺术的方式，在画作中、在舞台上、在每个人心中，永远燃烧。

杂技剧《先声》剧照

　　2026年，沈阳和南京的艺术对话将再续新篇。5月15日，杂技剧《先声》将在南京开启全国巡演之路。

　　为什么首站选在南京？沈阳杂技演艺集团总经理王晓给出的答案是：历史背景与市场基础的双重考量。“南京这座城市镌刻着国难的惨痛记忆、承载着不屈的民族精神，与以九一八事变为背景的《先声》所传扬的抗战精神高度契合。我相信南京观众能够在情感层面与剧目主题实现共鸣。”

　　其实，辽宁与江苏在杂技剧领域早已结下不解之缘。2017年，首部红色题材杂技剧《渡江侦察记》诞生于南京市杂技团，该剧由原沈阳军区前进杂技团团长董争臻编剧、 李春燕执导，一经推出便开启了杂技剧全新的题材方向。2023年，她执导的《先声》获得“五个一工程”奖、“文华奖”双料大奖。

　　李春燕是南京人，此次，她以江苏省舞蹈家协会主席、《先声》总导演身份回到南京。“《先声》是我的第五部杂技剧作品。让两座英雄城市在杂技剧领域再次交流，不得不说是一种很奇妙的联结！”李春燕说。

　　“国耻，是山河破碎的痛；国难，是民众涂炭的殇。”李春燕低声感慨，道出了艺术家们的心声。正是这份对痛的深刻理解、对殇的无限悲悯，才让这部杂技剧得以用跨越千里的精神对话，让抗战精神在新时代的舞台上生生不息。

　　（辽宁日报记者 杨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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