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这座“东北第一城”究竟藏在哪里?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辽阳老城。街边菜市场临近收市,商贩们忙着整理剩余的果蔬;树荫下的长椅上,几位白发老人围坐闲谈;巷子里,孩童追逐嬉戏,笑声清脆。这幅再寻常不过的城市街景,与2000多年前襄平城的车马喧嚣、市井繁华,在同一片土地上悄然重叠。
问题是——那座被称为“东北第一城”的襄平古城,到底在哪?
没有城垣遗迹,没有地标标识。千百年来,这座夯土铸就的古城隐匿于辽阳老城之下,精准位置始终是一个谜。带着这个疑问,记者走进辽阳的街角巷陌,探访博物馆,对话文史专家,一步步追寻它的踪迹。

明《全辽志》 辽阳镇城图(襄平城位于明代辽阳城区域内)。
从地图到地下
摊开今天的辽阳市城区地图,将目光投向白塔区——北顺城街以南、西顺城路以东、南顺城街以北、东顺城路以西的合围区域。这里,就是辽阳老城区的核心。
放眼望去,居民小区错落分布,灰墙黛瓦间点缀着现代楼宇,机关单位有序坐落其间。商业街车水马龙,便民菜市场人声鼎沸。每天,成千上万的人在此穿行:提着菜篮的老人、穿梭街巷的孩童、步履匆匆的上班族……没有人会想到,2000多年前,这里可能就是战国至秦汉时期的襄平古城。
“2000多年前,这里是雄踞辽东的重镇,是连通中原、辐射边疆的交通枢纽与文明高地,更是中原王朝经略东北的战略支点。”辽阳市政协文史和学习委原主任刘南方,深耕辽东文史研究数十年,他感慨道:“这片土地下,埋藏着东北文明的初心。每一寸泥土,都浸润着2000多年前的繁华与沧桑。”
那么,这座古城是如何诞生的?史料记载,公元前三世纪初,燕昭王即位。面对国力孱弱、四面受敌的困境,他厉行变法,励精图治,国势渐强。彼时中原诸侯混战,战火正炽,燕国无力与秦、齐等大国逐鹿中原,转而采取“南守国门、北拓疆土”的战略—— 一面在南部边境修筑防线,抵御中原诸侯北上;一面将发展重心转向北方与东方,着力开拓辽东。燕昭王将大将秦开送往东胡为人质。秦开在东胡期间,暗中观察其军事部署与作战特点,对虚实了如指掌。待燕国力强盛,秦开被召回,率士气旺盛的燕军一举击溃为患北疆多年的东胡,迫其向北败退千余里。
刘南方告诉记者,为巩固疆土、加强北方边疆管理,燕国自西向东依次建立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构建起完善的行政与军事防御体系。其中,辽东郡距燕都蓟城(今北京)最远,地理位置却最为重要——是东北纳入中原王朝有效统辖的关键。而襄平,作为辽东郡的郡治(相当于今天的省会),是整个辽东地区的政治、军事、经济和文化中心,也是当时东北规模最大、最繁华的城市。

董平站在平胡楼上,手指襄平古城方向。
自战国肇建,襄平城历经秦统六国、两汉承袭旧制,再到魏晋延续建制,700多年间始终稳居东北核心地位,未曾动摇。鼎盛时期,城内人口稠密、商贸发达,官署林立、市井喧嚣、车水马龙。中原的礼乐文明、农耕技术、手工业工艺在此广泛传播,与东北少数民族的渔猎文化、游牧文化交融共生,孕育出独具特色的辽东地域文明,为后世东北文明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然而,辉煌的历史并未留下清晰的地面印记。“目前文史考古界的共识,只能锁定襄平古城的大致范围——就在辽阳老城区。”辽阳博物馆研究馆员董平告诉记者。这一推断并非主观臆测,而是基于古代城市营建规律与墓葬分布特征。古时,城市营建素有“城内居官民、城外设墓茔”的规制,城池核心区域绝不会大规模修建墓葬。
考古勘探发现,辽阳城北的望水台、城东的太子河沿岸,分布着密集的汉魏时期墓葬群。其中有些墓葬规格高、延续时间长,出土了大量珍贵的壁画、陶器、铜器等文物,确认为典型的城外丧葬区。由此可将这片区域排除在古城范围之外。董平分析:“以此反向推演,墓葬稀少、文化地层堆积深厚、夯土遗迹线索频发的老城区西北,便成为襄平古城最可能的落脚之地。”只是这片区域范围广大,没有任何一座建筑、一条街道能精准对应古城的城门或城垣拐点。
距辽阳博物馆不到2公里处,有一座平胡楼。登楼远眺,董平依次指向东北、东南、南、西南方向说,战国至秦汉的襄平城,大致就在如今的这个范围。记者脚下的土地,或许就是当年襄平城的北城墙内侧;身边的马路,或许曾是汉代车辙碾压的街道;旁边的小区楼下,或许就是当年的官署或市集。没有碑刻,没有标识,只有想象与地下地层相遇,封存着千年之前的兴衰起落、繁华与沧桑。

辽阳襄平大街路牌。
一枚古币的实证
仅靠街头走访和地图推演还远远不够。馆藏文物,才是印证古城存在最坚实的实物佐证。
走进位于辽阳市白塔区的辽阳博物馆——这座外观朴素、氛围静谧的场馆里,珍藏着大量与襄平古城息息相关的珍贵遗存。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枚形制小巧的青铜布币。
这枚布币高约4厘米、宽2.5厘米,重仅5克左右。整体形似农耕用的铲子,币身轻薄,纹路古朴,正面赫然浮现两个篆字——“襄平”。
它,就是在考古界与文史界大名鼎鼎的战国襄平布,是解锁襄平古城密码的关键钥匙。
“襄平布,是战国晚期燕国专门在襄平城铸行的流通货币,也是目前唯一能够直接实证襄平城真实存在的重要文物。”辽阳博物馆研究馆员马鑫告诉记者。在古代,货币的铸行权是国家与区域核心城邑的重要象征。拥有独立铸币权的城邑,必然是区域政治核心、经济枢纽与商贸中心。襄平布的出土,不仅确凿无疑地证明了襄平城的真实存在,更印证了其作为辽东郡首府的核心地位,以及当时辽东地区商品经济的繁荣景象。
那么,襄平布为何能在辽东地区广泛流通?刘南方分析,这与燕国开发辽东的历史背景密不可分。
首先,燕国修筑燕北长城、驻军戍边,需要大量粮食、衣物、兵器等物资。庞大的需求为长城沿线商品供给和货币流通提供了广阔空间,襄平布作为核心流通货币,成为连接物资供应与军队需求的重要媒介。其次,大批中原移民迁入辽东,带来了成熟的农耕技术和手工业工艺。他们在各地开垦耕种、建立聚落,将生产的粮食、陶器、铁器等卖出换成货币,再用货币买回生产和生活用品——襄平布因此成为民间商品交换的重要载体。此外,辽东丰富的土特产与中原内地的优势产品形成互补:辽东的鱼盐、枣栗、皮毛等“山货”“海货”在中原大受欢迎;中原的农产品、陶器、玉器、铜器等手工业制品,也是辽东居民的必需品。跨区域商贸往来频繁,襄平布则推动了南北贸易的繁荣,成为中原与辽东经济交流的“桥梁”。
考古发现显示,襄平布不仅在辽阳本地大量出土,在辽宁中部、辽东多地乃至内蒙古、河北、山西及朝鲜半岛北部均有发现。这种以辽阳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扩散的分布格局,足以印证襄平城联通四方、商贸通达的繁华盛况,也展现了其作为东北核心城邑的强大辐射力与影响力。
不过,襄平布本身也藏着未解之谜。刘南方告诉记者,布币上的“襄”字,原文其实是“系”字偏旁,准确释读应为“纕坪”。但到了西汉司马迁的《史记》中,却写成了“襄平”。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对“纕”和“襄”有不同的解释:“纕,援臂也”(捋起袖子露出手臂);“襄,解衣而耕谓之襄”(解脱衣服耕种田地)。而“坪”字解释为“地平也”,“平”字则为“语平舒也”。可见,“坪”与土地有关,语义较窄;“平”的引申义则十分宽泛。如果写作“襄平”,我们可以理解为:那些远征而来的燕国将士看好了这片广袤的辽河大平原,于是脱下战袍、拿起犁锄,在这块平坦肥沃的土地上翻开了农业文明的历史篇章。但若是“纕坪”,我们又该作何解释?司马迁为何将“纕坪”写作“襄平”?此外,襄平布的铸造地点在襄平城的哪个位置?铸造原料来自何处?制作工艺有何特点?当时燕国如何管理货币的铸行、调控流通量?这些问题,至今仍没有明确的答案,正等待着考古工作者去不断探寻。
沉睡与期待
尽管文物足以证实襄平古城的真实存在,也能勾勒出它的历史地位与社会风貌,却依旧无法精准圈定城墙的四至范围、城门的具体位置以及官署的布局。原因何在?
董平解释说,襄平城应该是一座夯土筑就的古城。经历2000多年的风雨侵蚀、水土流失,再加上后世农耕开垦与城市迭代建设,原本高大厚重的夯土城墙早已被岁月抹平,深埋于地下。
更现实的考古困境在于,我国文物考古工作始终遵循“不主动发掘、抢救性保护”的原则,无法为探寻古城遗址进行大规模的主动勘探。如今,襄平古城锁定的区域已是辽阳成熟的城市建成区——小区、学校、机关、商铺密集分布,人口高度聚集。只有当这里进行楼盘开发、道路修缮或管网铺设等基建工程时,文物部门才能同步进场,开展考古勘探与抢救性发掘。马鑫表示,没有工程动土,就难有新的考古线索浮出水面。
正因如此,神秘的襄平城至今仍静默沉睡在辽阳地下,被千年时光层层叠压,被现代城市生活悄然覆盖。它从未真正消失,只是隐匿在每一次基建开挖的土层深处,等待着偶然的发现,来揭开尘封已久的故事。
如今,昔日的夯土城墙,化作了纵横交错的柏油马路;当年的郡治官署,变成了错落林立的居民小区;千年之前的市井集市,延续为如今烟火气十足的便民菜场。今天的辽阳城,以“襄平”命名的社区、街道依然存在,成为襄平文明最绵长的延续。
“未来,如果这片区域有城市更新或楼盘开发等基建项目,只要进场开挖,就很有可能发掘出残存的夯土城墙基址、古城城门遗迹或官署建筑根基——那将成为考古学界的一件大事。”董平满怀期待地说。
对襄平古城的探寻,从未停止。我们相信,随着考古技术的不断迭代,随着更多考古线索浮出水面,这座隐匿千年的古城终将褪去神秘的面纱,向世人展现它2300多年前的辉煌与璀璨,让这段被岁月尘封的东北文明开篇史,被更多人看见、读懂、铭记。
(辽宁日报 记者:王晓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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